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福利,主人,助我成人,我看那个常来找你玩的阿念就不错

2020-07-05 19:09来源:互联网编辑:小狐

福利,主人,助我成人,我看那个常来找你玩的阿念就不错(图1)

她的主人,叫作桑梓,是一名木偶师。

她在遇见桑梓之前,只是半截榆木树桩,牢牢栽在土里,每天眼巴巴盼着能有人经过她的身边,说上几句千里外的奇闻逸事。

可是,再诡妙的故事都不能减弱她对自由的向往,反而令她更急不可耐地想要离开这个地方。

但她明白,这是不可能的,她不过是半截没用的树桩罢了。

于是,她绝望地昏睡过去。直到遇见桑梓,被他用锋利的刻刀一下一下划遍全身,她才缓缓睁开眼睛,诧异地望向铜镜中的玲珑少女—

鹅黄小衫、翠绿缎带,不过三尺高的身材,却因为头和脚的比例恰当,显得格外娉婷窈窕。

“小榆。从今以后你就叫小榆吧。”耳畔传来低沉沙哑的男声。

小榆眨眨眼,转过脑袋,望着眼前手握刻刀,眯眼微笑的木偶师,终于明白自己是被刻成了一个有手有脚的偶人。

所谓偶人,并非提线木偶。

提线木偶是死物,偶人却是活的。

偶人有幸得了主人赐予的独一无二的名字,从此有了灵魂,有了思想,能跑能跳,能哭能笑,除了没有人类的血肉之躯,同普通人类没有差别。

小榆开心极了,尝试着活动了一下四肢,用优美的嗓音说:“好的,主人,我喜欢这个名字。”

“那么,小榆,你可愿意跟着我?”桑梓又问。

他的声音低哑,不算好听,却温柔得让人仿佛踩在三月半的花丛中;他的语气带着商量,带着绵软,根本不似在与偶人对话。

小榆听了,只觉着胸口那里一下子变得软软的、热热的。她点点头,说:“愿意的,主人。”

桑梓伸出手轻轻拍拍她的小脑袋,浅浅道:“谢谢。”

彼时,新生的她,仰面望着主人俊秀的面容,怎么也不会想到,这一眼,竟会耗尽她一生的时光。

就这样,小榆成了桑梓的偶人,而桑梓成了小榆的主人。

接下来的一个月,桑梓开始教小榆有关木偶戏的一切知识,比如:识字、读书、唱戏、操偶。

渐渐地,小榆得知了主人创造出她的原因。

桑梓告诉小榆,他曾对一个姑娘有过一个誓言。那姑娘不是别人,正是他爱慕之人。

那姑娘是个天才木偶师,不久前,她执意外出游学。身无分文的他站在城楼下,暗暗发誓,等她回来,他定以万金为聘,娶之归室。

所以,他需要钱,很多很多的钱。

他唯一能用来赚钱的技艺便是那姑娘教给他的木偶戏。可是,他嗓音低沉沙哑,唱出的戏文并不好听。

这座小城是木偶戏之乡,聚集着无数唱功优秀的木偶师。他不傻,不会拿自己的劣势对抗别人的优势。

还好,他的刻功不错。于是,他花了三天三夜的时间,刻出小榆,并赋予了她一副宛如天籁的嗓子,希望她代他上台,帮他赚钱。

暮色向晚,小榆托着下巴听完主人的话,羡慕之余,开始努力学习操偶和唱戏。

起初,她不明白,为何曾经那么渴望自由的她,如今却甘愿被困于这方寸之间,听着主人时而温柔时而严厉的训话,也不想离开半步。后来,随着她学的戏文越来越多,她心里也便有了答案。

她想,那种依赖、依恋,大概就是喜欢了。

她喜欢她的主人。

彼时,小榆对桑梓的喜欢还很简单,她不过想看他多笑笑。

于是,她每天早起晚睡,刻苦学习。一个月后,她出师了。

小榆第一次摆台出场,唱的是一出才子佳人的风月戏。

数十根丝线悬于玲珑少女纤纤玉指之上,随着牵引,木偶时进时退,时哭时笑,时悲时喜。然而,更令人动容的还是她婉转悠扬的好嗓音。一曲终了,无数人拍案叫绝,赏银随之而来。

桑梓看着白花花的银子笑了。小榆望着主人弯起的嘴角,感觉多日来的疲惫一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。

那晚,桑梓很高兴,做了一桌子好菜庆祝。

饭菜齐全,他洗洗手,将身高不及三尺的她抱上餐桌,一边大口吃菜,一边情不自禁地说起自己的往事。

他说,他喜欢的姑娘叫作白茵。

他和白茵同岁,彼此相遇时,恰满十五岁。

他是个孤儿,从未感受过被人关心、被人喜爱的滋味。是白茵收留了他,教他刻偶,教他唱戏,给了他一个可安身的家。而他唯一回报给白茵的,便是陪伴。

他陪她在柔柔春雨中撑伞,踩着小城的青石板,一路踏着歌谣走过无忧无虑的少年时光。他想,如果这辈子都能和她在一起,那该有多好。

桑梓说这些的时候,表情很幸福。

旁边的小榆静静地听着,轻描淡写中,那个孤单的少年便宛如夜色般,在她心底荡起层层涟漪。她想,如果自己也能像白茵那样,为主人带来幸福和快乐,那该有多好。

可是,这种细微的小心思,她一点都不敢告诉桑梓。她知道,在人类甚至许多同类的眼中,偶人是这世间最下等、低贱的东西。他们不过是一堆木头,却胆敢有渴望被爱的欲望,多么可笑,多么滑稽!

她唯一能做的就是一边努力挣钱,一边祈祷白茵姑娘早日回到主人身边。可惜,上天并没有听到她的祷告。

半年后,白茵嫁给巽国七公子的传入城中。

她记得,那是清明时节里一个难得的大晴天。他们在老地方摆台,唱的是一出《长生殿》

她十指翻弄,手中木偶朱唇轻启,开口便是:在天愿作比翼鸟,在地愿为连理枝。然而,话音未落,手中悬丝突然断裂,木偶颓然落地。

面对意外,小榆一边向观众道歉,一边将坏掉的木偶递给桑梓修补。

就在这个空隙,人群中传来闲聊声,有人说天才木偶师白茵一月前和七公子完婚,如今携夫回门,在醉香楼大摆筵席,但凡和她沾亲带故的都能去凑凑热闹。

小榆朝主人看去。桑梓的反应很平静,他收拾了行李,低声说:“小榆,我们回家。”

“主人…”她低低唤着。

小榆知道,那一刻,看似平静的主人,内心其实痛苦难耐。

她心疼极了,也生气极了,当即调转方向,去了醉香楼。她要看看,这七公子到底有多厉害,竟抢走了主人最喜欢的姑娘!

然而,七公子尚未见着,她却先被白茵惊住了。

隔着三丈远,小榆就认出来那个姑娘就是主人思慕的白茵,不是因为那身刺目的喜服,而是因为那人有着和她一模一样的脸。

原来,她的样子,是主人照着白茵的模样刻出来的呀!

一瞬间,她胸口说不出地闷。

小榆情绪低落地走回家,推门的瞬间,一股浓重的酒味钻入鼻尖。她仰起头,看见主人正坐在树下,仰着头,一壶一壶地往喉咙里灌酒。

咕咚—咕咚—

“主人!”她从未见主人如此失态的样子,一时慌了手脚,连忙爬到他身上,哽咽道,“不要这样!不要这样!”

桑梓望着眼前不足三尺的小小偶人,微微一怔,旋即大力将她拥入怀,喃喃着:“别离开我。”

他是把她当成白茵了吗?

也是呢,毕竟她是照着那个姑模样被刻出来的。

可是,那一瞬间,她根本来不及细想这些,只用力钻进对方怀中,低低道:“主人,我在的。”

不论何时,她都在的。

那天,从来不喝酒的桑梓喝了许多酒,说了一件事。

其实,桑梓早就猜到他和白茵可能会是这样的结局了,因为,早在他和白茵相识之前,白茵就先认识七公子了。

那一年,春心萌动的白茵结识了一名外乡少年,并和他有了一段美好的回忆。临别时,少年说,待他回家禀明父母,他就回来接她。

可过了一年又一年,白茵没有等来那个承诺。直到不久前,她才得知那外乡少年竟是巽国君主的七公子,而更令她震惊的是,如今七公子身染疾病,随时可能死去。

白茵得知这个后一夜无眠,次日便收拾行李,告诉桑梓要外出游学去了。

桑梓没有说话,他知道她大概是要去找七公子的。可自卑如他,不敢跟,不敢劝,不敢阻拦,只能抱着一丝侥幸心理等她回来。

真是有趣,他喜欢的姑娘,宁愿嫁给一个随时可能死去的人,都不肯多看他一眼。他想要个家,怎么就这么难呢?

而今,人醒梦断,他又是孑然一人,再也不会有人陪他哭,陪他笑,陪他牵着手走在绵绵春雨里了。

“主人,你还有我!”小榆坚定的声音把桑梓拉回现实,“我可以的!我可以代替那姑娘,给你一个家,陪你哭,陪你笑,陪你…”

她的声音渐渐弱下去。

是的,这些,她都做不到的。

她只是一个偶人,不会生长,无法生育,根本不可能给他一个完整的家。她只是一块木头,遇潮则湿,遇水则腐,又哪里能陪他踏遍这蒙蒙细雨的三春时节?

她趴在主人怀中,听着他胸口传来的一下一下的心跳声,突然感觉眼前这个人离她好远好远。

那天过后,桑梓就恋上了酒,经常迷迷醉糊糊的。后来,直到白茵随七公子回京,他也没能再见上那姑娘一面。

小榆打心眼里为主人打抱不平,骂她见色忘义,桑梓却只是笑着说:“他们才是天生一对,我配不上她的。”

“才不是!”她气坏了,扬起下巴反驳道。

桑梓摇摇头,摸着她的小脑袋,悠悠吐出一口酒气:“小榆,你是个好孩子,该找个能长久陪伴你的朋友。”

他是要赶她走吗?没有了白茵,没有了念想,他也就不需要那么拼命赚钱了,所以,他是要赶她走了吗?

小榆拼命摇头。她想告诉他,她不走,也不需要那种朋友,她喜欢他,这辈子就想跟着他。可是,说“喜欢”二字谈何容易?她还没有那样勇敢。

桑梓见她不出声,又问:“我看那个常来找你玩的阿念就不错。你喜欢他吗?”

“阿念?”她怔怔地重复了一遍。是呀,那应该是她唯一的好朋友了吧,而且是唯一和她同病相怜的好朋友。

阿念和小榆一样,也是一个偶人。

他们两个相识,是一个偶然。后来,在的时间久了,小榆发现,阿念同她一样,也喜欢上了自己的主人。

阿念的主人是个不漂亮的中年女人,虽然穿着不华丽,但眉宇间自有一股傲气。很多人都说,这种相貌平平却又盛气凌人的女人并不惹人怜爱。

可是,阿念喜欢她,几乎每句话都离不开她。他会哭着说,主人骂他菜烧得不好吃啦;他也会笑着说,主人夸奖他茶泡得好啦。

阿念就是这样,喜因一个人,悲因一个人。小榆完全理解这种心情,却做不到像他一样,把“爱”挂在嘴上。

阿念曾经问过她一个问题,他不懂,为什么每次他对主人说“我爱你”的时候,主人总是笑着落泪。

小榆绞尽脑汁也没想明白,阿念便叹了一口气,说起了他的身世。

他说,他的主人曾爱上过一个男人,后来,那个男人背叛了她。他便是在那个时候被主人照着负心男人的样子刻出来的。主人对他极尽宠爱,可宠爱中又带着三分疏远。

他不明白,难道成为别人的替身,却又不能完完全全取代那个人,就是他们偶人的宿命吗?就如桑梓再怎么把小榆想象成白茵,也依然会说:“小榆,你是个好孩子,该找个能长久陪伴你的朋友。”

彼时,她本想拒绝的,却最终没有说出口。

第二天,她就去城西找了阿念。

那天,阿念的心情也很差,他脑袋耷拉在膝盖上,喃喃自语:“怎么办?主人另有新欢了。”

她悲哀地望向他,只觉感同身受。

整整一天,两人都没有说一句话。直到太阳落山,阿念才突然跳起来,说了一句的话:“我们私奔吧!”

她吓了一跳,差点掉进河里。

阿念却不以为意:“为什么我们非要成为别人的替身?天大地大,我们也可以想去哪儿就去哪儿。不过—”他瞧了一眼三尺长的木头身躯,低低一笑,“在此之前,我们要先变成真正的人类!”

据说,主人的一滴心头血可令偶人幻化。

可这只是传说,从未听说有谁真的尝试或者成功过。毕竟,从心头取血并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。

什么?他想去偷取主人的心头血!

小榆呆呆地望着他,她本想毫不犹豫地拒绝,却在看见他状似癫狂的眼神时,鬼使神差地点了头。

她知道,阿念并不是真的想和她私奔,他只是太想引起主人的注意了;而于她而言,倘若她真的变类,就能代替白茵陪主人一辈子,给主人一个真正的家了。

想到这儿,小榆认同了阿念的计划。

分别的时候,阿念送给她一把短刀,那短刀冰冷、趁手、锋利。

小榆抬起头,望向夕阳下被爱欲和执念覆盖的阿念,怎么也没想到,这会是她最后一次见到他。

小榆回到家,发现桑梓又醉了。

房间里,酒气弥漫。他侧卧在床上,有月光斜穿进来,照在他精致的眉眼上,给他酡红的面颊镀上一层淡淡的柔光。

小榆大约愣了一刻钟的时间,才缓缓拔出短刀,蹑手蹑脚地走到他身边。

她会刺得很浅,只要一滴,她或许就会成为一个真正的人,到那时,她要陪他一起沐雨,赏雪,哦,对了,她还要为他生几个孩子…真好,真好!

念及此,她高高举起短刀,迅速刺下,却又在离胸口一寸的地方顿住。

不,这太危险了,会伤到他的!

可是,这也许是自己唯一变类的机会。

她内心挣扎,思绪凌乱,巧合的是,就在这个时候,床上的人睁开了双眼:“小…小榆?”

桑梓望着停留在胸口的短刀,难以置信。

短刀“哐当”一声落地。她望着他愤怒、震惊的眼神,一时有些害怕,退到墙根抱着膝盖呜咽起来。

她说:“主人,对不起,我只是太想成为一个真正的人,太想陪着主人了。”

桑梓没有说话,目光却缓和下来。不知过了多久,他朝她伸出一只手来:“小榆,地上潮,来床上睡。”

她诧异极了,呆呆地对上他的目光。

“怎么,我的话一句也不愿意听了吗?”桑梓歪头瞧着她。他总是那么温柔。

小榆连忙摇头,爬。不知过了多久,她听见他渐缓的呼吸声,知道他睡熟了。

他竟然还能这般毫无防备地睡去,还是信任她的吧。她想:算了,就这样成为白茵的替身,守在他身边,看着他爱,看着他恨,也挺好的。

于是,她合起手,希望好朋友那边一切安好。

可惜,天意难测,第二天,阿念的死讯就在小城中传开了。

街头巷尾的人都说,一个叫阿念的偶人,不顾主人性命,欲取其心头血,最后被主人一把丢进火里,烧成了灰。

彼时,小榆正陪主人去买酒,听到这个后,手中酒坛砰地落地。于是,她第一次丢下主人,朝城西奔去。

阿念家的门开着,一名中年女子坐在地上,对着锅底一堆残灰发呆。

小榆知道,那是阿念的主人。阿念的主人见有人闯入,眸光一凛,挥刀砍来:“是你,杀了我的念郎!”

念郎,是曾经辜负她的男人。

小榆伤心至极,根本没有反应过来。

千钧一发之际,她只觉身子一轻,被人横空抱了起来,熟悉的声音从头顶悠悠落下:“她已经疯了,你在这里只会成为她的发泄目标。”

小榆抬眼,正对上桑梓幽深的瞳仁。她沉默着,想说什么,未及出口,却见刀刃再次袭来。这一回,目标却是桑梓。

她一惊,眼看主人躲不开,想都没想便朝利刃飞扑而去。

“小榆!”伴着一声急切的呼唤,利刃横穿,小榆只觉脖子一冷,巨大的困意铺天盖地席卷而来。

她眨眨眼,看了一眼小念的残灰,突然好想哭。

傻木偶,你守了这么多年,到头来依旧还是别人的替身。而你不惜付出性命也要博她一回眸的人,到最后口中唤的都是负心汉的名字呢。

真是,可怜啊…

小榆睁开眼,发现自己是在桑梓温暖的怀里。

数十个时辰前,她的脑袋被利刃切断一半,是桑梓费了好大劲才修复的。

她回过神,摸摸脖子,突然觉着生命好脆弱,上一秒还在说笑,下一秒就可能成为一堆烂木头。

她不想死得不明不白,那样太可怜了,比阿念还可怜。于是,她握了握拳头,第一次下定决心,仰面迎上他的目光。

她说:“主人,我喜欢你,愿意为你牺牲自己。如果你愿意舍一滴心头血,助我,我就嫁给你,陪你一生一世。”

藏了这么久的话,她终究还是说出来了,不过寥寥数句,却好像耗尽了她全身力气,之后,便是长久的沉默。

桑梓有些诧异。其实,她的心思,他一清二楚,只是,他没想到她会这么勇敢地说出口。

他沉默片刻,给了她一个出乎她意料的答案:“好。不过,在这之前,我们要先去一趟京城。”

他竟然答应了。

她不会是在做梦吧?如果是梦,那就让她一直睡下去吧。

那天,她失去了最好的朋友,却得到了最亲的爱人。可直到后来,她才明白,原来,所有的失去都是从那天开始。

第二天,他们便收拾行李离开了小城。

京城离此地不远,一路走官道,大约四五天的车程。

到达当天,京城落了大雨。桑梓怕小榆受潮,撑着伞,把她抱进客栈,又递给她一身干燥的衣裳,叮嘱她换下来。

小榆一边答应着,一边追问他要去哪里。他笑着摸摸她的小脑袋,说:“在这儿等我,我要去办一件很重要的事情。”

于是,她乖乖钻回干燥的被窝中,笑着朝他挥挥手,说:“早去早回。”

她喜欢这种感觉,这让她觉着自己好像他的娇妻。

然而,那天桑梓很晚才回来。他的脸色不太好看。直到香炉里的熏香燃尽,他才走到她身边,低声道:“小榆,帮我个忙,好吗?”

她终于知道了他来京城的原因。

原来,不久前,七公子终究还是因病去了,而白茵,也就此成了未亡人。

她猜,他是怕白茵伤心过度,才不远千里前来见白茵一面的吧。白茵成亲时,他可以不在;白茵难过时,他却一定要来。她的主人,还真是个有情有义的人呢!

只是,如今白茵深居宫闱,又是御用木偶师,要见一面谈何容易?

然而,天无绝人之路,宫中恰好正在招收木偶师学徒,比赛定于四月初七,第一名便有机会入宫,成为天才木偶师白茵的弟子。

这是桑梓唯一的机会,可他的唱功不占优势,想要取得胜利,必须从木偶形象和故事上下功夫。

小榆,是他最得意的作品,而简单真实的故事,最扣人心弦。于是,他希望小榆充当比赛用的提线木偶,陪他演一出木偶师与木偶之间的故事。

这请求对她来说并不难,可她不喜欢被绑上手脚,任人操控的感觉,那滋味,太压抑,想想都令她窒息。

不过,如果操控她的是桑梓,她就愿意。只是,一想到他做这些都是为了见白茵,她心头就有些不舒服。

她一次次告诉自己,没关系,只是见一面而已。

他不是已经答应予她心头血了吗?再过不久,她就可以成为一个真正的姑娘。到那时,她会让他忘了白茵,嫁给她,让他再不会孤身一人。

想想真好。

小榆答应了桑梓的请求。

接下来的时间,桑梓开始构思剧本。

他说,偶人生性卑怯,渴求被爱。他写的就是这么一个故事,一个跟随主人一生,爱慕主人一生,最终又为主人而死的故事。

小榆一口气读完,不觉早已泪流满面。

那唱词字字锥心,段段刻骨,只让人感觉,若非亲身经历,根本不可能写出这般情真意切的戏文。

她说,如果不是亲眼看着主人写出来,她还真以为它出自木偶之手呢!

桑梓笑笑,没有说什么。

时间很快到了四月初七。

这天,无数优秀的木偶师从各地赶来。他们的木偶或材质昂贵,或衣着华丽,小榆饶是眉眼精致,混在其中也不算惹眼。

出场前,桑梓为小榆画了浓艳的妆容,又小心翼翼在她手腕、脚腕处系上细细的悬丝。她演过那么多场木偶戏,却是第一次以木偶道具的身份出场,说不紧张,是假的。

所幸,他们发挥得不错。一刻钟的表演,她几乎忘记了自己,只随着他的牵引,一路哭哭笑笑,悲悲喜喜。

结尾时,他的声音更加低沉沙哑,将偶人为救主人而毅然牺牲自己的悲情表现得淋漓尽致。

那场比赛,不出所料,桑梓拔得头筹,如愿以偿得到了入宫见白茵的机会。

入宫当天,小榆就等在宫外。她望着他离去的方向,莫名生出一种奇怪的感觉。她觉得,主人似乎隐瞒了她什么。

然而,就在她挖空心思,左右不得其解的时候,桑梓已经被带到了白茵面前。

不过一年的光阴,那姑娘似乎老了十岁。

桑梓望着她,记忆如洪水般涌来,分别仿佛就在昨日。只是,这一次,他对她再没了当年的迷茫和执念。

他缓缓走到她跟前,俯下身去:“主人,桑梓此次前来,是想问您借一样东西。”

“主人”是的,桑梓是这么称呼白茵的。

一直以来,他都骗了小榆。他根本不是什么孤儿,他是白茵十五岁那年,照着七公子的模样刻出来的偶人。

当年七公子离开后,白茵就用自己的心头血把他变成了人类,让他陪伴她度过了最为孤独的岁月。

而渴求被爱的他,就在她一次次的甜言蜜语中深深沦陷,直到她毫不犹豫地抛弃他,他才如梦初醒。

白茵和七公子成亲的传来时,他以为自己会撑不下去,却没想到,一切也没有那么糟糕。

彼时,他方才明白,那种患得患失的苦苦跟随,根本不是爱慕。回忆过往,他明白了,他只是让渴求被爱的心蒙蔽了双眼,他真正爱慕的姑娘,是小榆。

他是什么时候发现的呢?

是在小榆说愿意代替白茵给他一个家时,还是在小榆奋不顾身为他挡刀时呢?他也记不清了呢,也许,从他唤她“小榆”的那一刻起,就注定了此后的千万羁绊。

他和小榆在一起,真正体味到爱和被爱的感觉。她愿意为他付出性命,而他也愿意为她倾尽一切。

小榆想变,他就竭尽全力帮助她。

可惜,这心愿,他无法靠自己帮她实现,只因他是偶人化成的人类,靠一滴心头血才支撑起这副血肉之躯。他无法给她想要的东西,但和他流着相同血液的白茵可以。

于是,他越过千山,趟过万水,来了。

他不敢告诉小榆真相。他隐瞒了她那么久,只因为他怕面对她责备的目光,更怕她嫌弃他偶人的低贱身份。

他的爱,如她一样,自卑、懦弱,却也坚定,犹如此刻,他跪在旧主人面前,愿不惜一切代价,换一滴心头血。

“什么代价都可以吗?”白茵惊讶道。

他仰起头,目光坚定。

“嗬,还真是痴情呢!”一瞬间,白茵的目光变得柔软,她瞧着他,仿佛透过那双水眸看见另外一人,“那么…”

桑梓从宫中出来已是薄暮时分。

小榆守在宫门口,见他出来,一下子扑进他怀里,呜呜哭起来。

他还当她腿站坏了,连忙俯身察看,她却摇着头说:“没有啦!我就是怕你真的做了她的徒弟,不出来了呢。”

他淡淡一笑,说:“马上就要成为一个大姑娘了,这般哭哭啼啼,怎么能行?”

她歪着脑袋,不明所以。桑梓却神秘一笑,从怀里掏出一个白玉瓷瓶,把一滴鲜红的心头血滴入她的嘴里。

瞬间,她的身体似被人拉扯般渐渐长高,胸口处像跳进一只小兔子,不安分地蹦来蹦去。她害怕极了,惊慌失措地望向他。

桑梓只是弯着眉眼认真瞧着她。

她愣愣的,直到看见映在他眸中凹凸有致的黄衫姑娘,她才蓦然捂住嘴巴—天啊,她真的变类了!

传说,主人的一滴心头血可令偶人幻化。

这个从来没有人敢尝试的传说居然是真的!这么说,她可是古往今来第一人,说不定还会被记入史册呢!

她手舞足蹈,得意极了:“主人,我可是第一个…”

她话没说完,就被他温柔地拥进怀里:“走,小榆,我们去放风筝,我们去划小船,我们去逛夜市。”

她点点头,笑眯了眼。

那晚,他带她去河边戏水,带她去集市吃糖葫芦,带她体会一切做人的快乐。

回客栈的时候,天突然落起雨来,他们没有带伞,便抱着头在雨中狂奔,实在跑不动了,就一起坐在檐下休息。

雨没有停的迹象,而她有些疲倦,靠在他肩头,迷迷糊糊睡了过去。

朦胧中,她听到他用低沉沙哑的声音在她耳边说了什么。她太困了,没有听清,不过,她想:没关系,等一觉醒来再问他吧。

只是,她没想到,第二天,桑梓失踪了。

小榆疯了似的找遍大街小巷,却连个人影也没见到。就在她即将崩溃的时候,一辆马车停在她眼前。

车夫告诉她这是七公子宫派来的马车。

就在昨天,桑梓已经答应拜白茵为师,从此留在宫中了。明日是拜师大典,她作为当日木偶戏的主角之一,自然不可缺席,这才有人专门来接她。

宛如晴天霹雳直击而下,她疯狂摇头。

这一定是骗人的!明明昨晚他还对她温言软语,不过数个时辰,怎么一切都变了呢?这其中一定有什么误会!

可是,有什么误会他不能当面说,非要在她不知道的情况下,悄悄离开呢?

难道说,昨晚的一切真的都是他逢场作戏,用刹那欢愉来偿还她这些日子的陪伴之情?她不敢往下想了。

马车到达白茵住的宫殿时,天已经黑透了。宫人没有带她去见桑梓,而是直接将她带到住处,并说,天色已晚,一切且待明日。

小榆没见到桑梓,自然不死心,便躲开守夜的宫人,东摸西摸来到一处寝殿。

殿内燃着烛火,烛火下站了两个人。

她靠近一些,听见是一男一女在对话。

她再仔细听,发现男声竟然异常熟悉。她绝对不会认错,那般低沉沙哑的嗓音只属于一个人,桑梓。而另一个女声,想必是白茵了。

她惊喜极了,哪里顾得了什么规矩,正要推门而入,却又因为内中传出的对话僵住了。

她听见白茵淡然的语气:“听说,昨带她玩遍了京城?何必如此?给她留下的记忆越美,她会越痛苦。”

天啊!她的猜测竟然是真的!

原来,他早已下定决心要留在白茵身边了,哪怕是以徒弟的身份。那么,昨天的甜言蜜语又算什么?是偿还她的陪伴之情,还是报答她的挡刀之恩?

他不欠她什么的,她的命都是他给的,他何必如此呢?

那一刻,她只想逃离。

于是,她在黑暗中一直跑,一直跑,最后,她也不知自己跑到了哪里,只跌跌撞撞来到一座假山前。她靠在那儿,无声地流泪。

她这是在忌妒吗?还是说她不甘心呢?

原来,人类的情绪这般复杂。她忽然有些怀念做偶人时的自己,没有心,也没有痛,就那么静静地守在他身边,简单而美好。

她倚着假山,不知何时睡了过去,再睁开眼,便看见远处冲天的火光,听到喧闹之声。

她不知道那个方位是哪里,只怔怔地朝火源走去。直到走得很近了她才发现,失火的宫殿就是刚才桑梓和白茵所在的寝殿。

彼时,大火已经渐渐熄灭,只是,房内之人却始终没有逃出来。

小榆推开众人冲上前,却又在咫尺之遥停住脚步。

残烟灰烬中,两具被烧焦的尸体紧紧抱在一起。圆月如盘,洒下无垠光辉,她抱着单薄的肩膀,一步步后退。

她想叫,却发不出声;她想哭,却流不出泪。

宫人说,应该是屋内蜡烛倒落引发的火灾时,她突然就笑了。

看!到最后他都没有放开她的手,就那么抱着她,护着她,上穷碧落下黄泉。

那般生死相随的爱情,当真让人羡慕!可惜,一切都和她没关系。

她抬起头,突然就想起昨晚桑梓在她耳边说的话是什么了。他说:“小榆,总有一天,你会遇见一个爱你爱到骨子里的人。”

晨光破晓,灰烬中的她生生笑出了泪。

“主人,不知为何,小榆总觉得,此去经年,流光暗换,我这辈子都不会遇见一个像您爱白茵那样爱着我的人呢。”

黑夜将尽,白昼又来。

有风卷起阵阵残烟,犹如卷起重重往事。只是,故人已逝,往事尘封,有些事,她再也不会知道。

譬如,那滴心头血的代价,是他的心。

古籍中记载,偶人化身,若情至深处,其心可活死人,肉白骨。白茵那么爱七公子,自然不会错过这个千载难逢的好时机。

可是,就在昨晚,白茵的刀刃刺入他心口的瞬间,他于窗缝之中瞥见一抹再熟悉不过的鹅黄身影。

白茵告诉他,偶人化为人,其心虽可活死人,却没有一次成功的例子。她害怕失败,所以用计骗来小榆,如果失败,小榆就是下一个试验品。

可笑,他怎么可能眼睁睁看着她受到伤害?

她好不容易才得来的血肉之躯,她那么渴望自由,她还要去很多很多地方,认识很多很多人,她不可以就那么死掉。

于是,他撑着最后一口气,不顾一切打翻烛台。大火中,他拼命抱住白茵,只为给小榆闯出一条生路。

算了,这一切都不重要了,反正,她永远也不会知道了。

人生不相见,动如参与商。

他是人时,她是木偶。如今,她成了人,他却化成了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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本文相关词条概念解析:

白茵

白茵,原名陈惠贤,女,祖籍广东新会,1942年生于吉隆坡,香港著名电影演员、资深电视艺员。1959年加入新联影业公司任演员,至1970年代加入丽的电视,曾演出《追族》、《奇女子》等剧;1979年加入无线电视,演出多部电视剧。白茵声线娇媚而响亮,擅演尖酸刻薄妇人、艳妇角色,如《万水千山总是情》的二娘,《鹿鼎记》的韦春花;后期则多演慈母角色。夫婿是前职业足球员及现任南华足球青年军教练黄文伟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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